企鵝的叫聲是啾啾

眼鏡男子大好,目前閒置中

紀念錘基
順便治癒自己被復3完虐的心
復3的錘哥讓人很想抱緊
雖然希望渺茫
我還是想在明年看到那個終於找到自己定位的邪神基妹

【韩张】以神之名

為社刊寫的韓張

依舊短小

架空向 失去霸圖的兩個人的放閃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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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人的一生就是在等待失去。

 

           

張新杰醒來的時候還在下雨。

靠著模糊的記憶,他知道他剛結束了一場不算輕鬆的戰鬥,所幸雖然在棺木中醒來,他並未被埋葬。

潮濕棺木內的霉味帶著濃濃的死亡的氣息,讓曾侍奉過光明神的他感到不適,但或許這是眼下最安全的暫居之處,畢竟即使是最絕望的年代,人們仍對死者保有一絲尊敬。

透過破碎的玻璃花窗,他可以瞧見晦暗的天空中,隱隱有沉著的星光閃爍,雖無從判斷自己身在何處,張新杰也未感到恐慌不安,倘若他的夥伴認為這處是安全的,他選擇相信對方。

 

雨水從教堂樓頂的破洞滲了進來,在倒榻的神像旁積聚成一灘水,穿透厚重烏雲落下的月光,在水面上散成浮動的色彩,張新杰低頭,注視水中的倒影,此刻的他,燙金滾邊的純白牧師袍染上塵土與鮮血的鐵鏽色,曾經被人們稱頌的秀長銀髮,早在征途中葬送於逝去的靈魂。

名聲、權力、財富,所有他曾擁有的輝煌榮耀,都已隨王的殞落埋葬在那遙不可及的故鄉,但他從未對自己如今的處境感到難受,他覺得那不過是提早到來的必然。

 

對於他所謂的必然,他的搭檔,那個總是被冠以無情之名的男人,卻在意的不得了。

想到韓文清那張總是讓孩子嚇哭的嚴肅臉龐,因為自己的不在乎而皺緊眉的模樣,張新杰便感到好笑,不知不覺處在未知環境下的緊繃情緒也舒坦了些。

說起韓文清,在過去的戰友眼中,這個人是暴躁的、霸道的、不知後退的,他像炙熱的一團火,耀眼、溫暖、卻又危險,為了他的國家,他可以犧牲掉一切,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但是身為他長年的搭檔,張新杰明白這並非韓文清的全部。

確實為了理想,韓文清可以犧牲所有,他總是勇往直前,但那並非代表他沒在思考,相反的他考慮得比任何人都細,他把一切看得比任何人都重。

在他所謂犧牲之下,他割捨的不僅是身外之物,他是拿他那熾熱的靈魂與滿腔熱血去賭注。

或許在韓文清還能隨手將路邊的野花偷偷塞到張新杰窗邊,或是騎著馬帶他去逛城外的市集的日子裡,在那段他們不需要擔憂隨時架在喉邊的刀的無憂無慮歲月,他的這份勇往直前,還能被稱作勇敢,但在這沒有一刻平靜的亂世下,他的一往無前、永不退縮顯得可笑、顯得愚昧。

「韓隊,放棄吧,霸圖已是歷史,如今我們無能為力。」

「我懂你的堅持,但是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如今還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事情嗎?」

「你為了這份近乎可笑的堅持,與神作對、與世界為敵,這樣真的值得嗎?」

 

對於這樣的愚者,勸告成了無用之言,最終全世界都在嘲笑他,甚至連神都背棄了他。

在一次次的失去、別離、背叛下,這個不知停下的男人或許也累了,他終於吐出沉重的嘆息。

 

「新杰你不應該跟我走的。」

縱使直視前方的韓文清看起來一如往常,張新杰仍在那雙深沉的眸子,看到了連本人都未發覺,細不可察的愧疚。

「你是個牧師,戰爭不屬於你,況且你已經為霸圖失去太多了,我不應該讓你繼續與神為敵……」

 

看著自顧自說著的韓文清,有那麼一瞬間,張新杰感到憤怒,他不敢相信韓文清居然想離開他。

他怎麼能這麼說?明明對於自己留下的理由他再清楚不過。

但張新杰的理智讓他很快便冷靜下來,他聽得出什麼是違心之言,就像他一直都讀得出韓文清內心最深處的情緒。

韓文清在擔心他,他不希望他跟隨他的選擇是個錯誤。

張新杰伸出手,用著無比自然的表情握住面前男人沾滿鮮血的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無比清晰。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交疊的手掌,是彼此間強烈到足以互托性命的信任。

「包括來到你身邊。」

           那時韓文清是怎麼回應的,他早就忘了。

他只知道在那之後韓文清再也沒說過任何要他離開的話。

           他們就這麼相伴、相依,一直到現在。

 

 

熟悉的刺痛再次席捲而來,張新杰覺得越來越冷,他不由得四處張望,試圖尋找他的夥伴,無奈受了傷的腳隱隱發疼,最終他只能坐在布滿青苔的神像旁,等待夥伴的歸來。

與其冒著被敵人發現的危險,在雨中盲目走動,他認為等待對方才是明智的決定。 

而且他確信,韓文清不會讓他孤身一人。

 

雨還在下,這場雨似乎永遠都不會停。

就像他們的戰爭一樣,永遠不會結束。

除了雨聲和他的呼吸聲,這過分的寂靜,給予人一種蒼茫的感覺。

就彷彿獨自被遺忘在世界角落般。

張新杰自認不是個軟弱的人,但他得承認,獨自在棺木中醒來的事實,還是讓他有那麼一瞬間,有種被拋棄的錯覺,縱使在他有這麼一絲想法的同時,他的理智與對那人永遠的信任就做出反駁。

他絕對不會讓自己一個人。

哪怕到地獄深處,他們永遠站在彼此身旁,一如既往。

 

就像是在回應他的想法,門吱呀地開了,映入眼中的是那讓人無比安心的身影。

曾經被稱為霸圖戰神的男人,韓文清抿著唇,眉頭微皺,神色中帶些疲憊,但不變的是那雙眼中,磨不去的鬥志和堅毅。

倏地,張新杰想起初次見面時,韓文清也是這樣推開聖殿的門,毫無猶豫地,一步步走進他的生命,執傲地,不容拒絕。

張新杰望著韓文清,他總是學著其他人叫他隊長,但此刻,他莫名地想呼喚對方的名字。

「文清。」

回應這聲呼喚的是韓文清不重不輕的擁抱。

熟悉的氣息讓張新杰感到放鬆,不久前毫無邊際的假想都顯得可笑。

因長年握劍而布滿厚繭的手指,輕輕摩娑牧師凍的發紅的眼角,總是被人形容太過兇惡的臉依舊沒什麼表情。

 

「傷口還疼嗎?」

張新杰下意識搖頭,遲疑片刻他又緩緩點點頭。

在韓文清面前他永遠不需要逞強,就如同韓文清願意在他面前展露他的脆弱一樣。

然後韓文清沒有絲毫猶豫地,自然地橫抱起他的牧師,張新杰愣了愣,但他沒有拒絕。

 

 

雨還在下,潮濕空氣中混雜著死亡的味道,黑夜的深邃與沉寂像是要將人還原到初生的徬徨,那是一種無聲無息而自然不過的恐懼,但韓文清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帶著堅定,像行軍的鼓點,如同他這個人一樣,過分踏實。

他們在雨中前行,張新杰沒有問韓文清要去哪,也不需要問。

他們間的交流從不需要語言,長久培養的默契讓他們只需要一個眼神,便能讀懂對方在想什麼。

 

「新杰,下次不要再做那種事了。」

張新杰遲疑了一下,才理解韓文清是指方才戰鬥時,他為了保護對方而受傷的事。

他表情淡然,不以為意地開口:「你知道如果是當你的擋箭牌,我願意。」

「不要說這種話。」韓文清的聲音沙啞,「不要把死亡說的這麼輕鬆。」

他還記得在霸圖陷落後,那些為了求生而跟隨他的人,有些已經死了,有些早就放棄了,有些還在與他們一同掙扎。

無論如何,這些夥伴眼中閃爍著的光芒,和張新杰此刻一模一樣,那是在崇高理想下,面對死亡的義無反顧。

「韓隊,我是你的搭檔,在我們作戰的前提下,便是哪怕我去死,也要保護你,我們什麼都可以失去,但只有你不行,霸圖不能沒有你。」

面對這過分理智的話,韓文清竟無話可說,但他不願意就這麼沉默,他一直很討厭犧牲,就算是必要的。

韓文清摟緊懷中的張新杰,一個吻落在他額間,他絮絮地低聲說著:「不只是搭檔,你還記得嗎?我們還是伴侶,在世界神的見證下,我們互相許諾過的,我們會相伴一生,誰都不能阻止我們相愛,就算是死亡也無法分離我們,所以不要再說為我去死這種話,你是我的世界,如果連你都失去,我將不知道我為什麼而奮戰。」

           韓文清不是話多的人,但或許他們剛才離死亡太近了,近到他不知不覺已卸下那偽裝已久的堅強,那對無數次失敗的漫不在乎。

雨還在落下,前方是灰濛濛的一片。

 

「如果這場戰爭結束,我們一起回到聖殿去。」韓文清的聲音隱藏著別人無法發現的痛苦,他自顧自地說著:「去看那天沒看到歌劇。」

「嗯,記得前輩們準備了很久,那一定是很精彩的表演,說起來已經很久沒吃到叔叔的特製料理了,不禁有些懷念。」

「是啊,烤奶油麵包和醃梅果醬,在你成為首席牧師前,我們總是在叔叔的小屋裡偷吃,第一次喝到葡萄酒也是在那裏。」

「我還記得每次被大主教發現都會被痛罵一頓,雖然都是韓隊替我受懲罰就是了,想起來真是好笑。」

「畢竟你可比我倔強,如果讓你去面對那個老頭子,你的懲罰只會更重吧。」

韓文清有些無奈地笑了,當時的張新杰雖然看起來像個安靜乖巧的小牧師,但是任性起來可是誰都說不動他,面對責備處罰也總是比同齡的孩子淡然,露出一副無所畏懼的坦然模樣。

「不過懲罰過後,你總是會在我的床邊唱歌給我聽,當時大家都說你的歌聲可比那些女伶還要好聽。」

「是嗎?我一直都不知道。」張新杰低下頭,淡漠的臉染上一絲緋紅。

「霸圖的大家總期待你來,還要我多去惹怒那個老頭,換來聽你唱歌的機會,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從你十四歲後我就沒在聽過你唱歌了。」

「那……如果韓隊不介意,我現在也可以為你歌唱,我記得你喜歡第十五章格朗多朗誦曲。」

「當然不介意,我很期待再次聽到你的歌聲。」

「那麼,我們約定好,等一切結束了,你帶我回聖殿,我會為你歌唱,只為你。」

他們對彼此許諾過太多誓言了,多到他們都記不清有什麼,但他從來沒有放棄希望。

就算他們深知比起死亡,希望才是真正的殘忍。

躺在韓文清的臂彎中,聽著那強而有力的心跳,張新杰無邊無際的想,那個每天陪伴他的人,終究會有離開的一天。

他遲早會失去他。

張新杰他想起很久以前大主教曾說,當人什麼都失去後,才能體會出擁有的珍貴。也只有失去所有,人才得以比較生命中,什麼是最璀璨的光輝,什麼是最尊貴的珍寶,什麼是最難以割捨的感情。

這麼一想人真是自虐的種族,雖然貪婪地妄想去擁有全部,卻又在心底隱隱等待失去的到來。

 

「我一直在想……」

「嗯?」

「可見的事物是能被掠奪的,無形的事物也不是永恆的,那麼在得到與失去之間,人一直追求的究竟是什麼?」聽著韓文清不緊不慢的心跳聲,張新杰問。

韓文清思考了一會兒:「或許我們什麼都不想要。」

「什麼都不想要?」

「我們只是讓自己在最初便一無所有。」

「最初嗎?我更認為我們是在等待即將到來的終焉,」

「新杰,你所指的終焉是末日還是生命盡頭?」

「不管哪個不都一樣嗎?」張新杰眨了眨眼,有些自嘲地笑了。

「是啊,都是一樣的。」

面對那清澈的眼神,韓文清苦澀地點點頭,聲音沙啞。「無論末日還是死亡,都殊途同歸。」

「不過我們都還活著,那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

對於韓文清的答案,張新杰抬眸又問:「那麼如果失去是必然,為什麼要有最初的相遇?」

「……」

這次韓文清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面對突如其來得沉默,張新杰不再開口,連他也不懂他為什麼而提問,想得到什麼答案。

開啟沉重的話題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無法不去想,當接近生命最後一刻,大主教所謂的失去,使否代表自生的存在意義也被剝奪。

他無法否定自身對生命最終的失去不抱期待,但他可以肯定至少現在他打算放開韓文清的手。

 

在這樣自虐本性的懷疑與矛盾下,他們在即將迎來破曉的無垠寂靜中,向不存在的目的地前行。

在男人寬厚的臂彎中一晃一晃,些微失血的暈眩和長久累積的疲憊,讓張新杰感到想睡,意識逐漸模糊時,他聽到韓文清冷冽的嗓音。

「新杰,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

韓文清突然開口,這讓張新杰猛地抬起頭。

「但以神之名,不……我早就不信神了。」

「只有你是我的信仰,所以我向你承諾。」韓文清依然是那樣的表情,像是最純淨的顏色,在清晨的第一道光線裡閃閃發光。

「我永遠不會失去你,同樣的,你也永遠不會失去我。」

 

張新杰有些驚訝,但同時他又覺得這就是韓文清。

這就是他所選擇的韓文清。

他從不說情話,但他的每字每句都深情無比。

那一剎那,思考不知何時到來的失去,已不是那麼重要了。

望著灑滿溫溫碎碎浮光的眼眸,張新杰看見蒼色的天空下自己的倒影,他們自然地交換了個淺淺的吻。

倘若人的一生就是在等待失去,那麼就這麼讓生命氣息皆盡消逝,在彼此相依中傾盡所有。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FIN

覺得三個Chris都很萌
期待三個角色同框的一天

其實說到歐美影視的Chris
還有Chris pine((不過他已經在DC被發便當了(。ì _ í。)

重刷採訪視頻
會心一擊
Logan電影雖然沉重
但是適合一看再看
家庭組太萌

【韓張】傾盡一生的初次見面

傾盡一生的初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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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完稿一周年

謹記這份喜歡韓張的心情

石据花散的空中懷古paro

部分對話靈感來自RADWIMPS ordermade

*

1

  韓文清

  娟秀的黑色楷書字體無疑就是自己的字跡,但是面對這三個字,張新杰卻完全想不起來絲毫與之相關的回憶,更不明白為什麼它們會出現在自己的日記中。

  標準大小,向左對齊,字與字維持恰到好處的距離,與前幾頁日記相同的記錄方式。

  但不同於先前涵蓋整頁的生活紀錄,這三個字像是在汪洋大海中被遺忘的孤島,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紙張上,沉甸甸的。

 

  這應當是屬於某個人的名字,某個重要的人的名字。

  不知從何而來的根據,張新杰知道這個人對自己意義非凡。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想任何與這個人相關的一切。他或許是自己久未聯絡的親友,或許是在研究室工作的同僚,又或許是在燃料街有過一面之緣的小販。但無論張新杰如何尋找與名字相符的身影,卻都徒勞無功。

  他自認記憶力算不錯,但如今這個他有些自信的能力卻毫無用途。他無法想起任何與韓文清這個人相關的事情。

  記憶中曾經存在這個人的影子,但是那一塊不知道為什麼被硬生生抹去,徒留一片空白。

  假設這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名字,那這三個字存在於他的日記中就毫無合理性,張新杰是個謹慎的人,從小他就養成寫日記的習慣,固定睡前十分鐘記錄些生活小事,哪怕只是幾行而已,日記的內容也是完完整整的,從來沒有這種只有三個字的情況……等等,從來沒有嗎?

 

  張新杰對於自己模糊的記憶感到懷疑,但他仍努力維持鎮定。

  他將稍微遮住視線的髮絲撥至耳後,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向前翻著自己的日記,手指摩娑紙面,翻的速度越來越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心急,一個不小心,白皙的指尖便被紙劃出一道傷口,殷紅的鮮血滴落在白色的紙面上,恰巧落在那三個字上。

 

  韓文清。

 

  與今早發現的日記相同,空白的紙面上只有三個字,方方正正的字體代表著那個不存在自己記憶裡的人。

  胸口有什麼爆發開來,那是無法言喻的情感,張新杰愣愣地看著因鮮血而暈開的黑色字跡,久久無法思考。

  這是什麼?

  用力閉上眼睛,深呼吸,他告訴自己別慌,這不過是個出現在自己日記本裡的陌生名字罷了,但顫抖的手指卻暴露了他的真心。

  他再次往前翻,發現許許多多同樣的只寫著"韓文清"三個字的頁面,其他的什麼都沒有,沒有這個人的記錄,沒有這個人與自己的關係,沒有這個人對於自己的意義。

  它只是三個字,靜靜躺在那裡,無聲地訴說著他的存在。

 

  張新杰肯定自己過去一定像現在一樣,發現過這個自己留給自己的信息,但他完全沒有那些回憶。找不到任何原因,他必定遺忘了某些事情。

  其實他可以不用在乎的,他不過是為了取回遺忘的研究數據而回到寢室,不小心撞倒同寢研究生成堆的書籍,然後整理的時候意外發現自己日記中的陌生名字罷了。

  現在正在工作時間的他,應該要放下日記拿著資料離開,但張新杰無法放下,打從他發現那個名字時,就有種奇妙的感覺,讓他無法置之不理。

  

  如果現在放下,一定會後悔的。

  身體深處的聲音,對著他這麼說。

 

  「韓文清……」

  從唇間輕瀉的語音,不重不輕的三個字,靜靜地融化在空氣中,像遠處燃料街上空的灰一般,朦朦朧朧。

  他必定曾這麼呼喚這個人吧?他必定曾這麼叫著那個人的名字吧?

  儘管沒有記憶,但一切是如此熟悉,自己呼喚著那個人名字的聲音,承載著如今張新杰無法解釋的複雜情感。不是空洞的三個音節而已,那是飽含他們曾經相遇、相知、相惜所形成的感情。

  

  「韓文清。」

  彷若朝平靜的水面扔下顆石子引起的陣陣漣漪,張新杰無法壓下胸口中這令他困惑的情緒,這是他25年人生中從未體會過的感受,一陣一陣的鈍痛,每當他唸出那三個音節就稍稍得到緩解,但過幾秒那反覆碾磨胸口的疼痛又更加折磨他。

 

  「韓文清,韓文清……」

  他會用什麼樣的表情回應我呢?他會用什麼樣的聲音叫著我呢?

  無數次念著這個名字,到最後用盡全身的力量叫著這個名字,撕心裂肺的,像是用整個生命在呼喚著,但腦中始終無這個人的身影,他不存在於張新杰的記憶之中。

  為什麼想不起來呢?為什麼遺忘了呢?

  沒有答案,回應他的只有寂靜的冰冷空氣和迴響在房間內,自己無力的聲音。

  「欸,張新杰你不過拿個資料怎麼那麼慢,是想偷懶對吧!」

  寢室的門被推開,冷風灌入開著暖氣的房間內。

  張新杰原先慌亂的心情因為微涼的空氣稍稍平靜,抬起頭看見同寢室的葉修靠在門邊,從男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對自己行為的驚訝,但張新杰沒有想解釋的意思。

  此刻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

  找出韓文清是誰?

  無論他與自己的關係是什麼,他想要見他。

 

  在這個的飄浮在海平面上的空中城市,身為浮力開發研究室室研究員的男人,在心中下定了決心,即使此刻他的思念某個人的心情,在明天,也將被遺忘。

 

2

  這是海平面開始上升、陸地面積逐漸縮小的世界。在地面完全被海水覆蓋前,人類利用化石燃料產生的蒸氣為浮力,在海面上製造出巨大的空中城市。

  空中城市的最高處是浮力開發研究室,裡面的研究員日以繼夜的實驗、研究,只為了找出名為"古妖精化石"的化石燃料的祕密,他們想知道浮力與燃燒化石之間的關係,以更加改善人們的居住狀況。

  

  現今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還是居住在的陸地,那逐漸被水淹沒的小小地方,總有一天,會變得無法住人。但是現今的空中城市不夠容納所有的人,唯有搞清楚浮力的原理,才能創造更多空中城市。

  懷抱夢想的人們,努力獲得來到空中城市的資格,有些人成為研究員來到浮力開發研究室,有些人成為技術者在工業區工作。

 

  張新杰十分年輕便靠著他的天份和努力進入研究室,同期的研究生還有喻文州和肖時欽,因為被學長們歸類為天才組,三個人莫名其妙熟稔了起來。

  至於前輩葉修,這個人是唯一管的住這三個初到空中城市還有些熱血的年輕人,原因當然是因為葉修年輕時也被歸類為天才組。

  四個人個性不同,但研究方面與感興趣的事物十分相似,久而久之就湊在一塊,無論研究計畫還是寢室,四人行動已被視為理所當然。

  既然葉修和張新杰、喻文州、肖時欽是同間寢室,將研究的心得討論分享,成為他們睡前的小小娛樂,昨晚四個人針對研究的多種可能討論到深夜,因此某份本該交由葉修繳交的研究資料被他忘在張新杰桌上。

  直到早上到了研究室葉修才發現這件事,儘管沒有這份研究資料並不會使整個工作停擺,但仍有一定的影響。身為葉修後輩的張新杰認為資料遺落在自己桌上代表自己沒有盡檢查的責任,便決定回寢室一趟。

 

  葉修當然很高興不用在這種快入冬的季節離開溫暖的研究室,走一段冷到自虐的路回寢室,但在張新杰離開一個小時後還不見人影的情況下,他便無法輕鬆自在的翹著腿坐在位置上。

  當然以他臉皮厚的程度他是可以再坐個幾小時,但同寢室其他兩個人的眼神實在太可怕,他只好披了件厚羽絨外套,故作豪爽的去找張新杰。

  張新杰決不是個會偷懶的人(反而葉修認為偷懶是自己的角色擔當),所以起初葉修稍微擔心了下張新杰是否在路途中遇上什麼困難,結果意外的是,寢室的橘黃色燈光透過門縫告知了張新杰還在寢室的事實。

 

  「欸,張新杰你不過拿個資料怎麼那麼慢,是想偷懶對吧!」

  笑著推開門,葉修本想多調侃幾句,可是當他看到張新杰的樣子,他感到不對勁。

  在過去的印象中張新杰絕對不是會直接坐在地板上的人,即使在張新杰的堅持下將房間打掃的乾乾淨淨,當葉修只是光腳踩在地上也會換來對方皺眉的表情。

  張新杰是個嚴謹的人,他對各種方面的事情都有一套他的堅持,像是用既定的標準來決定他處事的方向,但那不代表他不懂變通,反而張新杰常常會為了達到最佳的結果做出適當的調整。

  但葉修相信直接坐在地上絕對不是張新杰會做出的變通行為。

 

  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輩回過頭的表情印證了自己的猜想,那是他從未在張新杰臉上出現過的表情。

  不同於平常的冷靜與淡然,黑色的眸子裡有太多的情緒,那是驚慌、恐懼、無奈與張新杰極力想隱藏的悲傷。

  張新杰不喜歡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並不是身旁的人不值得依靠,他只是單純地討厭在他人面前示弱,這種不屈服、不低頭的個性是生來就刻在他的骨子血肉裡。他只有在與自己有某種程度相似的"那個人"身邊,才放心的將自己軟弱的一面交出。

  

  咚──的一聲,張新杰再次聽到伴隨心臟跳動的重擊聲,他知道自己所想的"那個人"就是日記本上的韓文清。

 

  「葉修前輩,你認識韓文清先生嗎?」

  究竟是用多大的力氣才抑制住那份鼓躁,張新杰的心早就已平靜下來,但身體彷若脫離他的掌控一般,屬於那個人的記憶明明是一片空白,但渴望相見的心情卻無法停止。

 

  「你……想起來了?」

  下意識的,葉修驚訝地揚起眉,但看到張新杰輕微皺起眉後,葉修很確定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這個問句透露太多的信息,不只是回答了張新杰的問題那麼簡單。

  葉修咋舌,他剛才太過驚訝,以為張新杰恢復記憶而喜悅,卻不小心破壞了這個城市的潛規則。

  儘管以前,他早就破壞規則好多次了。

 

  「你知道些什麼,是嗎?葉修前輩。」

  肯定的語氣,張新杰直率的眼神讓葉修下意識想撇開頭,他討厭麻煩,尤其是感情上的麻煩。

  而且這類型的對話在兩人之間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張新杰不記得罷了。

  「小張,這不重要……」

  「可是我覺得對我而言很重要。」

  張新杰淡淡的開口,雖然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複雜的表情,只是恢復一貫平靜的模樣,但葉修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堅持。

  他想要知道韓文清的堅持。

  「請告訴我,葉修前輩。」

  張新杰抓緊手中的日記,力道之大讓他的指節發白。這本日記是張新杰僅存的,韓文清曾存在於他的生命中的證據。

  那是記得韓文清的自己寫給現在的自己的訊息。

 

  面對張新杰的請求,葉修知道最好的方法是拒絕他,然後用個隨便的理由搪塞過去,這種事是他的拿手絕活,而且他相信自己不說,張新杰也有其他的方法探聽韓文清這個人的事情,比如問喻文州或肖時欽。

  過去很多次,也都是喻文州或肖時欽的幫助讓張新杰找到韓文清,因此葉修肯定自己不插手這種麻煩事也不會有什麼大不了。

 

  但是這樣是最好的嗎?

  葉修清楚自己也明白那種感受,因為他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能理解那種徬徨無助的心情,理解那種迫切見到"那個人"的衝動。

  只是與張新杰不同,他所思念的那個人永遠不可能回來了。

 

  張新杰還有微小的機會與韓文清再次聯繫,所以如果能幫助這個小自己幾歲的後輩又未嘗不可呢?

  沉默了許久,最終葉修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好吧,哥告訴你,但是現在是工作時間,等午餐時間再說。」葉修抓了抓頭:「另外你已經曠班快兩小時囉。」

  聽到葉修的回應,張新杰的眼中閃過一絲喜悅,他溫柔地將日記收到外套的內口袋,貼近自己的心臟的那處隱約暖了起來。

 

  「謝謝葉修前輩。」

  看見青年眼中跳動的火光,葉修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果然還是小孩子吶。」

 

3

  如果想起來的話,他的世界會有什麼改變?

  如果見面的話,他們能說些什麼?

 

  張新杰不只一次想過這個問題,但思緒只是像毛線球越纏越亂,得不到答案,反而成為一種困擾,這時候他只能用手撫上心口,感受在外套內袋那沉甸甸的重量。

  那讓心回歸平靜的重量。

 

  日記上的名字既可以攪動心底的湖又可讓一切回歸平靜,十分不可思議。張新杰想這或許是待在名為韓文清的那個人身旁,自己的心情。

  韓文清的存在是他設定的合理範圍之外,至少讓他分心於工作就代表這絕不是符合理想,但張新杰願意為了知曉自己與韓文清的關係而改變自己設下的規則,例如將午餐時間稍稍提早以空出時間和葉修談話。

 

  葉修不經意的問句代表很多信息,張新杰已經反覆咀嚼那些文字很多次,得出的結論很簡單。

  他必定認識韓文清,只是現在忘了。

  忘記的原因、葉修欲隱瞞事情的態度、韓文清這人的一切,相信中午就能有所解答,所以他不需要胡思亂想,只要專心於工作就好。

  雖然張新杰不常請假,但他願意給自己一個禮拜的時間,去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可以明天就去與韓文清見面……

  閉上眼,心臟的脈動與平靜的吐息,無意說出的話語,這份希冀在空中城市卻顯得殘酷。

  張新杰並不知道,他擁有的時間已經連一天都不到了。

 

 

  「古妖精病?」

  「沒錯,以前上課有提過吧?就是那個古妖精病。」

  張新杰皺起眉,他知道古妖精病是什麼,但他無法將之與自己連結。

 

  古妖精病,是一種每當日期更迭,便會忘記自己最為重視對象的疾病。

  沒有任何原因,任何人都有可能發病。

  遺忘的對象,可能是父母、家人、摯友、戀人。發病初期,記憶變得逐漸曖昧不清,接著在極短的時間內,珍視之人的存在就成為一片空白。

  面容、體溫、聲音、觸感,所有的一切都被抹消。

  「不要跟別人有太深的牽扯,反正最後還是會遺忘。」葉修似笑非笑的看著張新杰:「記得教授的第一堂課是這麼說的吧?」

  其實葉修不想這麼笑,但他知道與其籠罩在悲傷抑鬱的氛圍下,不如用笑容強裝輕鬆,而且張新杰也不需要自己的憐憫和同情。

  古妖精病的患者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那對他們而言反而是種故作溫柔的傷害。

 

  「這就是空中城市人際關係的寫照。」

  張新杰皺緊眉,他像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顯然他並不接受葉修的話。

  「前輩的意思是我是古妖精病的患者,所以我忘記韓文清這個人?」

  其實這並不是問句,而是個肯定句。

  從張新杰的眼中,葉修看到汪洋一片,似要淌出血來。以張新杰的頭腦,他必定明白葉修的話,但他無法接受。

  他想要真相,卻又奢望葉修能說那只是個玩笑。

 

  該死的麻煩事,葉修知道自己說些什麼都十分殘忍,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美好的烏托邦世界只存在於人們的假想。

  「是的,你是古妖精病的患者。」

  即便做好了準備,張新杰還是聽到有什麼崩塌了的聲音。

  從葉修提到古妖精病,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狀況,遺忘的原因也有了合理的解釋,但心底深處萬分的排斥這個現實。

  古妖精病,會讓自己遺忘心中最牽掛的人。

  而自己如今就是古妖精病的患者。

 

  「我並沒有接觸燃料蒸氣……」

  為什麼開口?為了逃避。

  為什麼逃避?為了不受傷。

  自欺欺人的行為,讓話語顯得無力。

  「並非只有燃料區的人會得到古妖精病,處在浮力開發室的我們也是有這個可能性。」高濃度燃料蒸氣會誘發古妖精病,但並不代表不接觸就沒有致病的可能。

 

  所以我就是那個可能性嗎?

  張新杰望著葉修,他很清楚自己的眼神透露著什麼。

  葉修抄了個地址放到自己桌前:「你可以自己決定,去找他或是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因為明天你也會忘記。」

  最終只餘沉默。

 

4

  張新杰肯定自己瘋了,放下工作只為了去見一個明天就將遺忘的人,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風,但是那又怎麼樣?早在他過去多次寫下那個名字時,他就已經破壞他的規則了。

  燃料街總是在下雨,雨水濡濕他的身子,帶來刺骨的寒意,張新杰不禁埋怨自己為何忘記帶件外套。地址無疑就是這間燈籠小舖,穿過各式顏色與花樣的光,撒在這灰濛濛的街道,這是整條街中唯一的顏色,張新杰縮進一抹紅色中,陰霾的霧氣與繾綣的燈光像溫柔的河流,將他緊緊地裹起來。

  等了一陣子,張新杰覺得骨子裡的寒氣似要將自己凍僵,終究自嘲地笑了。

  沒有人在這裡等待,這不過是條喧囂的寂寞街道。

  身為每天被遺忘的人,怎麼可能願意等待那個微不可及的希望呢?

 

  正當張新杰準備離開,他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呼喚。

  「新杰。」

  低沉、溫柔、熟悉的男性嗓音。

  像一杯熱茶,像午後的大提琴,像夜空迸裂的火光。 

  將洶湧而來的巨大寂寞吞噬殆盡,那個瞬間張新杰感覺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回應那個呼喚而鼓譟了起來,幾乎無法抑制不去落淚。

  韓文清從對街的店舖跑了過來,每一步都如此堅定,他毫不猶豫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張新杰身上。

  「這裡冷,我們換個地方。」

  

  張新杰任韓文清拉著前行,男人的掌心如此熾熱,即使被在冰冷的雨中,他也可以感受到兩人相連的指尖,延伸至手臂逐漸燥熱了起來。

  張新杰暗自打量起韓文清,因雨水而零亂的俐落短髮與其說頹喪不如說不羈,皺緊的眉頭讓那張令人心生肅穆的臉多了分戾氣,制服之下的肌肉線條清楚可見,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最後是那雙眼睛,似鷹般銳利卻又柔情似水的眼神。

  不知怎地,張新杰想到一頭猛虎。

  強勢,如同掌心的溫度,侵入體內,在血液中燃燒。

  

  他們鑽進一間小屋,屋內東西不多,只是些書和玻璃製的小飾品,火光經過玻璃飾品折射將溫暖的茜色灑滿整個房間,斑駁的牆面看出歲月的痕跡,有些角落抄著不知是誰的詩,韓文清將濕透的外套掛在火爐旁取暖,便自顧自的準備起食物。

  張新杰應當覺得彆扭,但他只覺得這地方十分熟悉,就彷彿是他另一個家。最終他找個舒服的角落坐下,世界籠罩在寧靜之下。

  「喝點東西。」當睡意鋪天蓋地壓過黑暗時,低沉的嗓音將他從無邊無際喚醒,他有些恍惚地道謝。

  男人在張新杰面前坐下,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默默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沒有漣漪的湖面,細看卻又可發現跳動的火光,似綻放的煙花。

  張新杰輕啜一口茶,發現這是自己喜歡的口味,溫度甜度適中。

  「很好喝。」

  「我知道你喜歡。」

  男人的眉間放鬆了些,眼中帶著些笑意。

  「摸索了很久,失敗了很多次。」

  他在回憶,回憶那個過去的自己。

  張新杰覺得有些不公平,對面的人知道著過去的自己,而自己對他卻一無所知。

  「請問你是我的……」

  「戀人。」

  雖然早就猜出答案,對方的話語還是令張新杰既安心又痛心。

  他垂下眼,韓文清灼熱的視線讓他不自在,好像辜負對方般:「對不起,我沒有任何與你有關的回憶。」

  「不要道歉,新杰。」

  韓文清伸出手要撫上張新杰的臉龐,但他想到了兩人如今的陌生關係又猶豫的收回了手。

  「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是怎麼稱呼你的?」

  「文清,隊長。」

  「隊長?」

  「說來話長,那是在陸地上的事情了。」

  「那我還是叫你……文清吧?」

  如果待在陸地上,或許我就不會得病,就不會忘記他了吧?

  張新杰忍不住想,又搖了搖頭,他不是會後悔的人。

  「你可以告訴我我們的事情嗎?」

  即便只是無謂的掙扎,即便明日也將遺忘,張新杰還是伸出了手,握緊韓文清骨節分明布滿厚繭的手。如果他不主動,他們只會度過平淡的一天,沒有言語、沒有觸碰,牆依舊聳立在那裡。

  「只要你願意,我願意花一生的時間為你訴說。」

  握緊的雙手,輕抵額間,重複無數次的話語是他的承諾,彷彿融入血骨,直至靈魂。

 

  他們吃了幾口剛烤過的麵包,配點熱茶,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雖然大多是問句與回答,火光下兩人卻像是分散已久的愛侶,依偎在一塊,縮緊心與心之間的距離,那種害怕一眨眼又遺忘的恐懼,讓張新杰放棄自己的矜持,靠近這個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記憶是一片空白,但身體不是。

  鎖與鑰,本就契合在一塊,兩個人十指緊扣時身體交換的熱度,共鳴的心跳聲,張新杰知道自己屬於他。

  「過去的我是怎麼樣的人?」

  「和你現在一樣,理性嚴謹。」

  「戀愛時也是?」

  「偶爾有些瘋狂吧。」

  他們像在談別人的事一樣,說著兩人戀愛的過程,從首次相遇,到無數次別離與重逢中堅信自己的感情,來到空中都市不僅是完成理想,亦是追尋對方的身影。

  告白的那天,天空很藍,陽光很刺眼,因為重逢太過喜悅,壓抑已久的感情就這麼傾瀉而出,韓文清說,男人太過嚴肅的臉始終無法讓張新杰判斷他是否在笑。

  在一起吧。

  好。

  簡單明瞭、強勢霸道。

  他們的感情沒有什麼驚濤駭浪,只是以穩定的步伐前行著,是細水長流的愛情。

  張新杰靜靜聽著,然後他注意到韓文清右手臂制服上隱隱透出的一抹殷紅。

  發現他的眼神,男人不在意的聳肩:「工業區的整備士都是這樣的,偶爾受點傷。」

  「你在擔心我?」

  肯定句,這次張新杰知道對方在笑。

  那是淺淺的笑,像是確性如今什麼都忘記的自己心中還有他的位置般而滿足。

  爐火下他們無需言語,上藥包紮的動作熟練的令張新杰不可思議,他偷瞄一眼韓文清凜冽的側臉,卻撞上對方太過直率的視線,讓他不自在地低下頭,專心在手邊動作。靈活的手指劃過布滿大大小小傷痕的右手臂,這應不存在他的記憶中,但他認的出每道傷痕背後的故事,就像他一直都見證著傷痕的輝煌。

  如果不在對方身旁,傷口會就這麼流血直至痊癒嗎?如果始終未想起對方,他要一個人忍受孤獨嗎?

  木然的窒息感在轟鳴,他開始恐懼明日的到來,他害怕遺忘。

  不想忘記、不想失去、不想分離。從來沒有如此不安與恐慌,即便觸手可及的距離,他卻覺得韓文清離的又是那麼的遠。

  在世界規則前,個人情感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東西啊。

 

  韓文清撥開張新杰垂落在額間瀏海,注視對方眼底躍動的火光,他明白對方此刻的思緒,手指順著臉頰撫摸至稍微乾燥的唇,意外的張新杰沒有逃避,灼燒般的亮度在眼中綻放,燃燒了整片天空。

  然後他們接吻了。

  那是極其普通的吻,彷彿每天他們都這麼做,衣料的摩擦聲與溫熱乾燥的呼吸將兩人距離揉雜在一起。

  一圈圈彤色光暈下,燈光掐起稜角分明的線條,嘴角堅毅的線此時勾起柔和的弧度,張新杰想將韓文清的樣貌融於血骨,刻至靈魂深處。

  我愛你。

  在記憶角落一定說了無數次,深情的,難捨的,悲痛的。

  張新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落淚。

 

5

  夜晚的燃料街仍燈火通明,悉悉簌簌的聲音卻有種蒼茫的寧靜。

  張新杰與韓文清並肩而立,他們站在橋邊注視著水中的倒影。

  看了許多地方,聽了許多回憶,張新杰收集拼圖一片片拼湊出完整的自己,但仍不滿足。

  夜晚此刻最原本的顏色被沉寂還原,微弱的月光映在男人的臉龐,顯得蒼白無力。

 

  「你到最後一刻都在尋找醫治古妖精病的方法,即使記憶逐漸混亂,你也堅信著不會忘記我。」

  不想忘記,這個愛上你的心情,是屬於我的。抓緊自己衣袖,難得露出軟弱的愛人吼得撕心裂肺,一次次希望碾碎在空氣中的挫敗感,壓抑至極致引發的巨大不安,韓文清至今仍記得將顫抖的愛人擁入懷中的觸感。

  「這兩年,你一直都在等著我嗎?」

  男人點頭:「因為即使立場交換,你也會這麼做。」

  「但是那一定很難受、很痛苦吧,就算我現在理解你,一旦明日我仍是會忘記你,就算你想擁抱我也做不到。」張新杰撫上胸口,「就連現在我所感受的心疼一定也遠遠比不上你。」

  張新杰清楚明白自己愛著對方,但是那片茫然從心的哪個位置凝固起來已無法辨識,空蕩蕩的。

  韓文清思考了幾秒:「愛情的價值不是用誰感受更多衡量的。」

  反反覆覆被遺忘的感覺很痛苦,即使擦身而過也無法相認更是折磨。

  但是韓文清願意等待,等待張新杰的那一句我回來了。

  「我不曾懷疑你對我的感情,那怕是現在。」

  張新杰從那雙眼眸中看見了堅持,「因為你就是因為深愛我才會遺忘了我。」

  「如果我說請你忘了我,去愛上別人……」

  「我只要你,新杰。」他的語氣不容拒絕「只要你。」

  張新杰愣了一愣又笑了,他必定重複像今天這樣的行為很多次了吧?他必定問過這些問題很多次了吧?韓文清究竟是用什麼心情來回答,來面對這個深愛卻無法相戀的人。

  「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韓文清看著張新杰的嘆息融化在空氣中,然後他脫下鞋,捲起褲管一腳踩入冰冷的溪水中。

  張新杰為男人突如其來的舉動驚訝,入冬的天氣已經足以令人凍傷。

  「做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張新杰看著韓文清彎下腰,在清澈的水中摸索,遠處街道的燈光一閃一閃,晃成燦爛的橘紅,撒在浮動的水面。

  「給。」韓文清從水中撿起顆石子,瞇起眼在月光下打量一番後,便遞給張新杰。

  「古妖精化石……」

  雖然不足以做為燃料,但是有著花紋的美麗石子在月光下還是閃著獨有的光芒,張新杰想起書桌上玻璃罐內滿滿的古妖精化石,這代表著或許早在他遺忘的記憶中,兩人已經歷無數次離別與重逢。

 

  溪水冷得令他發抖,但是心是火熱的,張新杰握緊手中的石子,注視著韓文清暗黑瞳中靜靜燃燒的火,他就這麼跌進男人的氣息中。

  「我把全部都給你。」

  血與肉,甚至是我高傲的靈魂,都只屬於你。

  

  此刻已經聽不見燃料街的聲音,填滿距離的是兩人的吐息。

  擁抱不似親吻那般溫柔,幾乎窒息,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兩人合為一體,身體是燙的,灼傷般的溫度。

  張新杰沒想到韓文清會如此激動,顫抖的背脊出賣男人一直偽裝的堅強,肩頭似乎濕了。

  「只要一分鐘就好,讓我抱著你。」

  沙啞的,悲痛的。

  到底是向誰懇求呢?向失去記憶的戀人?向殘酷的世界?

  張新杰抬起頭,厚重的烏雲不知何時散去,映入眼中的是漫天星辰。

 

  張新杰突然想起曾經看過的詩。

  「你知道心臟為什麼不需要兩個嗎?」

  「什麼?」

  「因為擁抱時,才可以聽到左右兩邊的心跳。」

  因為人生來是殘缺的,唯有另一伴得以完整。

  回應張新杰的是短暫的沉默,然後他聽到韓文清笑了。

  「這是第一次聽說……」

  不知為何,張新杰也想笑,他們維持擁抱的姿勢輕聲笑了起來。

  笑聲中,視野變的模糊,揉合成一團,最後張新杰將自己埋入韓文清的胸膛。

  「我不想忘記你,不想忘記……」

  這個聲音彷彿不是自己的,這份感情也彷彿不是自己的。

  悲傷的色彩填滿整個眼眶,最後無法承受這份重量的淚水脫離框架,如同億萬星辰的殞落。

  

  擁抱的結束,是輕聲告別。

  明明前一刻還哭的像是末日將至,現在的一句再見卻像普通的問候。

  張新杰這次笑的遠比其他次重逢還要溫柔,就算是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流淌的目光溫柔的如靜謐的流水。

  韓文清想起了初遇時灑落在青年臉上的金黃,想起了雨季下他們交換的第一個吻,想起了鵝黃色燈光下他們的擁抱與心跳,想起了他靠在耳邊訴說的每一句我愛你。

  思念總是走的比時間漫長,只是兩年的遺忘罷了,卻彷彿耗盡一生。

  

  黑髮的研究員和過去一樣說了聲謝謝,謝謝你愛著我,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又是一次的別離,下次的發現日記中的文字又是什麼時候。

  當韓文清以為他會就這麼融入夜色之中,張新杰卻突然轉過身。

  「明天,換我去見你。」

  說著這句話的張新杰,泛紅的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露出了個韓文清看過最真切的笑容。

 

6

  天空藍的不可思議,千萬片的金黃漂浮在空氣中,彷彿前幾夜的暴雨只是場夢。

  韓文清走在燃料街上,最近記憶變得曖昧不清,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情。褲子口袋塞了幾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古妖精化石,他從不記得自己有收集這東西的興趣。

  出於好奇心,韓文清瞇起眼睛,將石子對著太陽,金黃色折射成燦爛的七彩,不經意一瞥,發現對街也有人做著相同的事情。

  注意到自己的視線,穿著研究員制服的男人有些靦腆的笑了,那抹笑容十分熟悉,有著午後陽光的味道。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不知誰說的擁抱的故事。

  人的心臟之所以在左邊就是為了擁抱的時候,能感覺到兩個心臟的頻率與靈魂深處的熱情。

  胸口覺得騷動,但又感到懷念,如果擁抱必能理解這種情緒了吧。

  「初次見面。」

  他朝對方堅定地一步步走了過去。

 

把兩年前的手繪稿
拿出來練電繪
記得當時看了某篇文
不到一天就畫完了
真的很喜歡他們!!